陈丹林

　　石夫人峰屹立老城区东边五龙山上，无论在西门外远眺，还是到锦屏公园近看，它总像一个削肩穿裙服的古代妇女。其实这一奇峰只要改变视角，能移步换形。小时候第一次从背面看夫人峰的往事，至今犹记如新。

　　那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一个春日，我随父母短途远足，从东门外沿泽楚公路步行，行至三星桥后，石夫人峰渐渐被百丈岩阻隔，最终完全消失。拐进横湖石拱桥，走岩下乡间小道，绕过百丈岩，来到下岙严附近。一抬头，蓦然间发现石夫人变成一个俊俏的少女，青春发型，秀美脸庞，深情地向北凝视。想不到夫人峰的背影如此靓丽，如此传神。放眼四望，山峦青翠，绿野似锦，红霞似的桃花悄悄开放在村前屋后，弯弯的小河静静流淌。春色迷人，父亲游兴正浓，又领着我们沿五龙山脚那依山傍水的小道向南继续行走，来到焦湾，踏着石径登上一座小山。山不高，山上尽是黝黑的岩崖，仔细一看，岩壁上到处刻着佛像，全是面容慈祥的菩萨坐在莲花台上的浮雕，尺把高左右，不知其数。父亲介绍说：“这里是石佛岭，与杭州灵隐飞来峰山上类似，也该是个古迹。”我惊异了。岩壁上也刻有字迹，但因年代久远，模糊不能辨认。面对青山绿水，小憩山顶，归途还带回采得的角兰和岩珠。

　　这次童年远足，让我长见识，感到生养我的乡土的美好与神奇，以至五十年后也难以忘怀。不久前搜集到温岭风光明信片，发现石夫人峰那张画面，竟然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夫人峰背影，可见摄影家认为这是拍摄夫人峰的最佳视角。

　　最近从《嘉庆太平县志》查到：“石佛山（岭）在五龙山背”，“壁上岭间刻佛像。”明万历年间，曾有人在石壁上刻诗，并镌“焦山赤壁”四大字。确信是个古迹。条目文中描述石佛岭的自然风光：“溪水环流，舟行经此，山川明净，云木参错，令人乐对鱼鸟。”值得一提的是条目记载：“迤东崖骨匠斫，深处成仓，近禁止，山灵为宁。”这段文字的大意是：匠工在石佛岭东岩崖采石，开掘深的地方形成石仓，近来禁止开采，山的灵性才得以安宁。可见先人早有保护环境的意识，读完掩卷，敬意油然而生。然而，想不到后人却反其道行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石佛岭岩崖因采石遭毁，佛像荡然无存，石佛岭也随之消失，人们只能在记忆里寻找它昔日的美好，真为之惋惜！如果石佛岭能保留到今天，必定成为温岭石文化的一个景点。

　　倘若，从焦湾顺五龙山走势再往南走，将抵达湖漫。最早听到“湖漫”两个字，是童年夏夜乘凉时。摇着芭蕉扇的老人说起传说：明代太平出了个大官谢祭酒，他和皇帝开起玩笑，拿出粽箬说是家乡的竹叶。竹叶竟然有这么大，不知竹长得如何粗？皇帝好奇地要来太平看看。谢祭酒继续哄骗，“万岁爷要去巡视也无妨，只不过路太难走。”皇帝问，“难到何等地步？”谢祭酒当即念出顺口溜——“藤岭腾半天，姆岭走半年，跌落小坑洋，湖漫捉骨转。”皇帝真的被吓唬住，不敢来了。尽管谢祭酒夸大了家乡交通闭塞，山岭险峻，但湖漫一带自然环境恶劣却是事实。根据《嘉庆太平县志》考证，湖漫即志中的“湖没”，在肖溪南，三岙、黄仙岙、横溪等多支山溪之水交汇于此，“夏秋暴涨，平地在浸中晃荡。”因此治山治水很有必要。1958年，温岭成功地修筑了总库容2500万立方米的湖漫水库，这中型水库在以后的防洪抗旱中发挥了巨大功能。我又联想：一潭碧水是石夫人梳妆的明镜……

　　1964年春天，温岭中学组织几班高中部同学去湖漫水库山上植树。沿着石夫人背后的那条道路，我们来到湖漫，登上水库大坝。宽阔的湖面上水波荡漾，四周是一座座荒山，只见绿水，不见青山，让人感到遗憾，植树造林尤显重要。同学们上山起劲地干了起来，植完树就在水库边的肖溪路廊歇着吃干粮。肖溪村与属箬横的高浦岙村仅隔一山，肖溪路廊是旧时行人翻越山岭、往返县城道上的歇脚点。这路廊建于清代，木结构，有三间屋面，坐北朝南，东、西向有行人进出的拱形门，内设两排对坐的长椅及小店铺，还特别建有木扶梯、小阁楼。烧长茶的人就住在阁楼里，免费为行人供应山水茶。这是我见到的最精美的路廊——值得保护的古建筑。

　　夫人峰背后有令人难忘的旧事，更有令人振奋的新事。改革开放三十年，家乡温岭经济快速发展，面貌巨变。伴随夫人峰背影，横湖工业区新楼成片，公路四通八达。当年谢祭酒吓唬皇帝的藤岭、姆岭，早已建了穿山隧道，万泉路东延打通五龙山的隧道也正在规划建造，工程完工后，想看夫人峰背影就无须再绕道。近日友人又提供信息：市区到肖溪已有公交车。他提议从后应村翻山岭去看湖漫水库。湖漫村有他会摇船的熟人，可先打电话联系，坐他的船到水库大坝，再从水库边乘公交车回城。他的提议得到大家的赞同，拣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发了。登上高山，湖漫水库景观尽收眼底，群山葱茏，碧波万顷，湖光山色映衬如画。坐在船上又见鱼儿成群遨游水中，野鸭结队飞上蓝天，良好的生态环境，让人心旷神怡。那摇船的村民健谈、热情，说是如今城里人都吃湖漫水库的水，总不能在“大水缸”里丢垃圾。让我们把果壳、包装袋放在船中，让他捎回岸上处理。抵大坝时，只象征性地收了几元船费。

　　走出湖漫水库，打算在肖溪路廊歇脚候车。谁知走近路廊却大吃一惊：路廊已遭火灾，屋梁、屋椽烧成黑炭，破壁残垣，一片狼藉……带着惆怅登上公交车，从同车的一位村民口中得知事故的原委：“如今乘车方便，高浦岙岭也通了隧道，走路的人少，路廊冷落了。三年前村里将路廊租给一个孵绿豆芽的外地人，因电机起火，殃及木屋，只赔了一万元，‘火着基’也无人清理……”说话间，车经过石佛岭遗址，一个个遗憾接踵而来，引发我们的议论：

　　“石佛岭、肖溪路廊消逝了，让人感到惋惜。”“美好的东西需要呵护，等到失去或消逝后再惋惜就晚了。”“‘行走在消逝中’是高考的作文题，我不赞成什么都消逝，悄然逝去的历史应该留下它精美的背影。”……

　　议论中，车窗外出现了石夫人峰背面秀美的倩影。“看见石夫人了！”大家立刻恢复好心情，仿佛觉得夫人峰也在参与我们的对话，深情地说：“愿脚下这片日新月异的土地，多一些美好，少一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