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旧藤椅

　　你是不是还坐在上面

　　那把旧藤椅  竹线断落  座椅凹陷

　　你坐了四十年 

　　我说  爸爸  买把新的吧

　　你总是摇头  你喜欢

　　座椅上印着荷花的软垫子

　　像你用黑墨画的荷花  模糊  庄重  庞大

　　是老年人的花

　　你说国画卖不动  你说这个年代没什么人喜欢国画

　　我说  爸爸  你为什么不用红色画梅花

　　为什么不用黄色画秋菊

　　你为什么总是用黑墨画一切

　　黑的花卉  黑的山水

　　我觉得黑色太腐朽  黑色太无聊 

　　你说黑色包含了所有的颜色  黑白最丰富

　　我说  爸爸  你为什么不来北京

　　你为什么呆在家乡那个小地方

　　你来北京吧  我能带着你

　　去琉璃厂  去荣宝斋  去中国美术馆

　　可是  你摇头  你摇头的样子

　　就像你已经知道  这个时代  没什么人喜欢中国画

　　你居住的地方  潮湿  阴冷  靠海 

　　小时候得的关节炎  让我一想起

　　就再也不愿回去

　　五月梅雨季  你的宣纸长了霉

　　你站在门口  眯着眼看天

　　你总是等太阳  整整一个月  太阳不出来

　　七月  台风如期而至

　　你的画室 会准时地漏雨

　　你找塑料布  一层一层  盖在那些长卷轴上

　　那些卷轴里  画着你的海  暴风雨中的海  月下的海  潮汛的海

　　台风呼啸中的海

　　我说  爸爸  你为什么不找人好好修理屋顶呢

　　你说  去年修过了  那些瓦片  都是重新盖上去的

　　可是  爸爸  为什么去年的瓦片能挡住去年的雨

　　却挡不住今年的雨

　　瓦片老得那么快

　　就像我长得这么快

　　时间跑得那么快

　　你感不感到害怕

　　你居住的方向  在我的南部  距离北京一千八百公里

　　早晨  当我在三里屯打开窗户

　　我总是看向

　　你居住的方向

　　那儿  太阳比这儿早升起来

　　阳光照到你时  你坐在藤椅上 

　　笔架边  是开谢了的水仙花

　　你开始磨墨  我记得  那些墨

　　是你在大城市买的

　　杭州  上海  北京

　　你说  墨很贵  接着你往墨里加一些花青

　　你说  那种颜色很真实

　　是石头的颜色

　　早上九点  蘸黑了一碗清水

　　你开始画

　　在你居住的地方  你画下一片海潮

　　而那片潮水  竟从你居住的方向

　　从一千八百公里之外  蔓延过来  涌进我的窗户

　　我站起来  看向你居住的方向

　　爸爸  我看见你的藤椅漂浮在海潮上 

　　而你  不在那张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