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丹
母亲卧床以来,父亲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伴在身边,哪怕父亲上一回厕所,母亲就张大眼睛,惴惴地问:“你爸呢?你爸呢?”
父亲这辈子够惨的,他满月丧母,六岁丧父。两岁上,在继母手下吃了次大亏,从此爷爷出门,总牵着他的手,一牵就牵到我外公家。我母亲比父亲大一年零两个月,爷爷说:“阿莲,你带阿崇去玩。”母亲乖顺地点点头,就牵着父亲的手走了,爷爷就和外公安心地下棋,一下一整天。
每次都这样。父亲四岁那年,爷爷自知时日不多,赶紧要办两件事,一是砌屋,二是给儿子订婚。砌屋是给儿子打造庇护之所,订婚就是把我爸托孤给我外公了。为省时省钱,两个喜事一起办,也就是说,新屋上梁那刻,就是我父母订婚之时,那个仪式叫“过屋”,就是让小两口手牵着手从新屋的门槛上跨过去。当时新屋的地还没做,门槛显得特别高,比他大一岁零两个月的妈妈牵着他的手,半拖半抱着想把他弄过去。大人们则在一旁起哄,大概是小男孩的自尊心受了刺激,父亲说,我自己能跳过去的。他双脚合拢一蹦,脚尖却被门槛钩住,结果摔了个嘴啃泥。
新房落成第一个春节,爷爷就撒手西去。孤儿的父亲备受的辛酸和折磨,这里暂且不说。成年后的父亲憨直刚正,迂而不腐。他不自量力地疾恶如仇,这让他连带着全家吃尽了苦头。六十岁前,父亲活得坎坎坷坷。然而不管遇到什么,母亲一直是抱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信念,无怨无悔地挣扎在生活的最底层。我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对夫妻能相依相伴走过八十年,我的父母亲就是。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来各自飞”,什么“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在他们身上全都没了效应。
父亲不沾烟酒,既勤又俭。里里外外,粗活细活,什么都干。贬入农村后,父亲将农活从头学起。他什么苦都能吃,很快地就干得和地道的农民一样好。农民是以工分衡量劳动水准的,扣除半个歧视分,父亲每工都能打到九分半。
出门办事,无论多晚,父亲从来不在外面吃饭。他常说:把买一碗面条的钱买成菜,一家人都有得吃了。他脾气极好,又爱助人,从来不和邻里发生纠纷;也从来不打骂我们,哪怕是犯了大错,他也是耐心地给我们说道理,直到我们心服口服。他极疼爱我们,在牢里他得了严重的钩虫病,一米七五的人,瘦得不到九十斤。出狱打了虫子之后,亟待补充营养,而当时我家惟一能提供营养的,就是一只母鸡下的蛋。一只煮熟剥壳的鸡蛋,父亲独自是断断咽不下去的,他先让我咬一小口,然后是弟弟,然后是妹妹……剩下的小半只才是他的。
父亲不欺不瞒,不贪不占。困难时期,村里穷得像被洗劫过一般,缓过气来那年才允许养鸡,我们家养了四只,可人们不见荤腥久了,都馋得要命,鸡们才拳头大,只要闯进谁家,就被谁抓去解馋了。我们的四只鸡,就这么一只只陆续失踪。一天,邻居家的一只鸡误入我家卧室,弟弟捉住了它准备磨刀相向。父亲见了,非要弟弟给放回去。弟弟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家的四只鸡都让别家吃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吃回来一只?父亲说这不是一回事,并让我一起说服弟弟,而我却在一旁装聋作哑。父亲破天荒地发怒了,他气得捶胸顿足,硬是夺了那只鸡给放了回去。
父亲好学,知识面很广。活到老学到老他是真正做到了的。最温馨的一幕,当是母亲盘腿而坐,怀里奶着四弟,那时刚推广普通话,父亲自做卡片,整天bɑ—爸、mɑ—妈地教母亲学拼音字母。我们就在一旁咿咿呀呀地学舌,所以至今,我们的拼音基础比同龄人好得多;父亲爱弹琴,我们在一旁唱歌,记了一肚子的歌词让我终生受用不尽。寒冬腊月,西北风直往我们的脖子里灌,缩肩拱背就在所难免了。父亲说,挺直!挺起胸就不那么冷了。他带着我们跑步,直跑得身上热乎乎的,所以我们的脊梁都直挺得叫人羡慕。父亲那时候允许我们跳绳、打球、踢毽子,甚至爬树,就是反对我们打扑克,他说那东西太费时,而且对身体没好处。正是因为父亲的干涉,我们才有较多的时间去读各种各样的好书。正因为父亲的生活极有规律,所以他历尽磨难还有个健康的体魄。
有两件事足以证明父亲的憨。三年困难时期,爸爸外出买粮,在小货轮里,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对他说,他是到温州给老婆治病的,可他的钱包叫贼给偷了,现在连买船票的钱都没了。爸就把钱都掏给了他,那人千恩万谢,要了我家地址,说到家后马上寄钱还我们。结果,那笔钱是肉包子打狗了,害得全家好一阵只吃糠菜而见不到大米。还有一次我家养了些母兔,这些母兔们生了许多的小兔。那天母兔们在后院晒太阳觅食,突然从外面闯进一只猎犬,把它们全给咬死了。邻居们很生气,对那随后而到的猎人说:你打猎打到人家院子里来了,你赔兔子!那人尴尬地说没带钱,邻人便拿了他的猎枪做押。猎人说,你拿了我的枪,我今天还怎么打猎?爸说是啊,把枪还他吧。邻人对我爸说,那你的兔子们都白死了。爸说,不会的,我相信他。结果从那之后再也没见那猎人的影子。弟弟在剥那些死兔皮时,边剥边哭,刀子到处,乳线崩析,母兔整个胸部到腹部都是细细白白、弯弯曲曲的乳汁溪流。那些失去奶水的小兔,先后都饿死了。也就是说,我们盼望已久的笔、墨、作业本,甚至短裤、鞋子,全都化成泡影了。母亲曾对我们说,你爸活了一辈子,也被人骗了一辈子。父亲说:“我宁愿受骗,也不能眼看需要帮助的人得不到帮助。”又对妈说,“你从来不骗我,这对我就足够了。”
母亲卧病到亡故,刚好两个月。这两个月,父亲基本上是衣不解带。虽然有儿女们在旁,可母亲还是固执地喊父亲,所以我们最多只担当个“副陪”的角色。最累人的是起夜,母亲极爱面子,怕脏了床铺,每隔半个小时就要起来一次,可是她已经衰弱得一塌糊涂了,把她弄起来往往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我才“副陪”了三四夜,就血压升高头昏脑涨,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弟妹们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可父亲依然精神如故,所以我们都称他为“钢铁父亲”。
母亲走了,世界空了一半。风琴和电子琴被布蒙了,乒乓桌被竖了起来。睹物思人,父亲常常发呆。吃饭时,他把一只蟹螯剥得完美无缺,却不往嘴里送,多少年来,他都是这么为母亲服务的。早晚锻炼身体时,四顾没了伴儿,也就怏怏地没劲了。“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为了把他带出阴影,我说爸上我家去吧。他说,人生地不熟的,我去了无人可交流。我说,你到我家学电脑,去网上遨游吧。爸想了想,说,遨游倒不想,学打字吧。于是跟我来到台州。
我当时只是想让他解解心烦而已,并没指望他能真的学会打字。“一地在要工,上是中国同”,父亲很认真地背了五天字根表,又学了两天拆字,就上机了。到底是八十四岁的高龄老人,手指不如年轻人灵敏,按A键,按出一排的“工”,按L键,又按出一行的“国”,可第二天这种现象就消失了。他开始打歌词,从儿时的歌词打起,然后是抗日战争的,解放战争的,抗美援朝、农村合作化的,一直到现在的。在我家住了二十天,掌握了五笔字型的他买了台电脑,打道回府了。
我怕他独居寂寞,常常打电话劝他不要老待在家里,要多出门走走。他说,哪有工夫出门呀,我在打文章呢。两个月后,他给我发E-mail,附件上除了三万字的练笔,主要是五万字的自传体散文,题目叫《苦乐人生》。我说,你的人生就这么简单啊?再充实一些吧。父亲很听话地开始充实,半年之后,他的《苦乐人生》变成十八万字了,第二年出了一本像模像样的书。父亲的一生,也就是母亲的一生。母亲虽然走了,但是她活在父亲的《苦乐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