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丹
我站在马路边。
这一天是我去接放学的小孙子回家,他刚上小学一年级。其实我接孙子的机会不多,所以每次都当成一项愉快的任务去执行。我牵着他的手,经过一个草坪旁边,看见一些孩子们在荡秋千、爬格子什么的。孙子说要去玩一会儿,我同意了,就站在马路边等他。
孙子有个好习惯,看见垃圾,就要捡起来,送到一边的垃圾桶里。那天天很冷,又刚下过雨,草坪上有些积水。一会儿,孙子的裤管、袜子都被打湿了,但一点也没有减退他捡垃圾的热情。我这个当奶奶的,惟一能做的就是帮他卷卷袖口和裤腿。现在的城里孩子,不缺吃,不缺穿,更不缺大人的疼爱,缺的怕只有心底的那份爱心和责任心了。所以对于他那点良好品质,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孩子们经常唱着: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这首歌,当年家喻户晓,而且至今还在流传着。我想,师长们是在培养孩子们的拾金不昧精神,《我在马路边》也成了几代孩子的座右铭而身体力行。
岁月在流逝,事物在变化,一分钱的人民币渐渐地从我们的生活中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角面值的纸币和硬币。人们和金钱的关系也在变,有真本事的人在大把大把地赚钱,某些贪官污吏在大批大批地敛钱,赌桌上有人在一掷千金,暧昧的包厢里也有人用钱来买得红颜一笑;谁还在乎一角钱呢?就是寻常百姓们,发现地上那么个硬币,也未必都愿意弯腰把它捡起来。
草坪上的孙子向我跑来,肉嘟嘟的手心里卧着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他兴奋地说,“奶奶,我捡到了一角钱,我们交给警察叔叔去吧。”我的心动了一下,难得的纯净如山泉般汩汩流遍了我的全身。我说,“好啊,我们找警察叔叔去。”
我们手拉着手,一边唱着“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一边满大街地找警察叔叔去。遗憾的是,我们走过几条街,就是找不着警察叔叔,后来拐进了通往小区的小径,还是没见戴那种大盖帽的影子。到了我家楼下,孙子还不甘心地东张西望。我说,“到家了,奶奶急着做饭,我们明天再找警察叔叔吧。”孙子把那枚攥得热热的硬币放在我的手心里,说,“奶奶,明天你可一定要交给警察叔叔啊。”我答应了。
过了几天,孙子来我家,一见面就问我,奶奶你把那钱交给警察叔叔了吗?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把这事完全给忘了。对着孙子那天真无邪的脸,我非常惭愧,又无言以对,只有支支吾吾地搪塞着。后来我认真地想了想,一角钱虽然微不足道,但这里面却包含着一种神圣,一种执着,还有孙子对警察的崇敬和膜拜;我不能亵渎了这份感情。于是我暗暗地下了决心,非得找个警察同志,把这角钱交上去不可。
然而,上交一角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马路上倒是能遇见警察,可往往是我在车里,他们也在车里,总不能为一毛钱让我去拦人家的公务车。上下班高峰期,十字路口的交警们倒是脚踏实地地站着,可他们在忙碌地挥着手臂,让车辆和行人安全避让或通过,我要是不识时务地迎上去,一是要妨碍公务;二弄不好还要制造点麻烦,甚至车祸,这怎么了得啊?
有天傍晚我出门吃饭,迎面来了个骑自行车的警察,我的眼睛一亮,心想这一回可找到主儿了,正待迎过去,却发现他的书包架上放着大包小包的各类菜等,我想他肯定要赶回家去,为老婆孩子或者客人做饭,我这时候去打扰他显然是不合适。
正当我为这一角钱心神不宁时,机会来了。那天我参加市机关工委的一个会议,在那个安静的会议室里,我发现坐在我后面的就是一位英气勃勃的警察。我想了想,撕下一页纸来,写道:“同志,几天前我孙子拾到了一角钱,嘱我交给警察叔叔,可是我一直没能完成任务,于是我无法面对孙子那清澈的目光。请你收下这一角钱,了却我们祖孙的心愿吧。”
我把这条子连同一角钱,转身放在后座的桌子上,马上就转回身子正襟危坐,心里还在忐忑着,想这位警察是不是会怪我在作秀,在小题大做,或者脑子进水出了毛病什么的?
会议结束时,这位年轻的警察走到我面前,他肯定了我们的做法是对的,并认真地询问了我孙子的名字、学校和班级。他说,他是公安局政治部的,他们要和学校联合搞一个活动,要把这一角钱当作一个诚信教育的事例来讲。他的负责态度让我感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几天后,孙子的老师告诉我,公安局政治部的同志来过了。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非常圆满了。
我非常高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毕竟有很多人在为维护孩子的心灵纯净而努力着。